6.07.2009
高先生追思會
出席了. 拍照了.
一張是高英軒和高士軒致詞.
一張是場刊.
一張是晚上與張大春, 李黎, 初安民等到'面對麵館'吃飯,
張大春即席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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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的最後一場硬仗
去年的農曆大年初一, 大約下午三點多, 我照例從香港打電話到台北向高先生和高太太拜年; 「高大哥, 新年好! 祝你身體健康, 萬事如意!」, 我照例說。
電話那頭, 高信疆先生頻說謝謝, 笑得很開心, 但敏感的我依然察覺到笑聲已經不如去年開朗。
還好吧? 我問。在北京一切順利嗎?
高先生近年主要居住在北京, 到了年節日子, 當然回家, 但此前兩個月我們在北京見過面, 那時候高先生說過身體有點不太舒服, 已經減少喝酒了, 可是,仍然抽煙。 他有太多朋友了, 來自兩岸三地四面八方, 幾乎從早到晚都有人前來找他吃飯聊天, 向來好客的他不愁寂寞, 但亦為此付出精力和時間, 有好幾次, 他對我感嘆有點吃不消, 故每隔一陣子便把手機關掉數天, 算是「閉關靜養」。
這幾個禮拜在北京沒有胃口, 吃不下飯, 勉強吃下去便想吐, 瘦了許多。 高先生在電話裡說。 過完年, 一定要去檢查了。
高先生的癌病就是這次檢查發現的。 過年後兩個月, 我打電話到台北跟他聊天, 他把病發始末像說故事般對我說得仔細清楚, 還邊說邊笑, 很能從說故事中尋得樂趣。 他顯然是個愛說故事也愛聽故事的人, 喜的悲的, 別人的自己的, 都愛。
如果我沒記錯, 高先生是這樣說這個故事的: 過年時他與李敖吃飯, 李先生見他劇瘦卻仍未到醫院檢查, 調侃他道「你的文化意識是21世紀的, 但你的健康意識仍然停留在18世紀, 太可笑了」; 說畢, 掏出手機打電話到和信醫院找相熟的醫生朋友, 立即安排高先生前往檢查, 並且代付十萬元體檢費用, 作為送給他的「過年禮物」。
檢查結果: 末期大腸癌, 癌細胞並已擴散到肝。
往下便是化療程序了。
大約每隔三四個禮拜我會打電話到台北找高先生, 聽他邊笑邊說「治療故事」。 真的是邊笑邊說, 電話裡的聲音, 沒有太多的傷感, 反而像在寫他昔日鼓吹的「報道文學」般用盡各式細緻詞彙來描述過程細節。 例如他說, 化療就像戰爭, 先是空襲, 派飛機從高空投下炸彈, 把癌細胞轟個頭昏腦漲; 然後是搶灘登陸, 派遣戰車和軍隊攻上灘頭, 建立陣地, 跟癌細胞面對面作戰; 再來是巷戰, 士兵在大樓和小巷之間不斷巡邏搜索, 務求把敵人殺光, 不放過半個。 記得廿多年前讀過一篇談論高信疆傳媒生涯的雜誌文章, 標題大概是「失掉了戰場的將軍」, 當時我替高先生的事業波折頗有感慨, 然而廿多年後的此時此刻我卻感覺, 跟此前相此, 抗癌之役才是高信疆這位大將軍所須面對的最嚴峻戰爭, 這是一場大硬仗, 他必須冷靜應戰, 也沒法不冷靜應戰。
高先生是夠冷靜的, 而且樂觀, 他甚至自豪於能夠經常把醫護人員逗笑。 他說做化療的日子, 有時候要躺在床上把四肢往外張開, 這是「基督教文明」的具體展現, 有如上了十字架; 有時候則須把手腳緊緊併攏, 方便移動病床, 這是「埃及文明」的身體語言, 他變成木乃伊了。 高先生用如同小孩子被老師稱讚的語氣得意地說, 醫護人員極欣賞他的幽默感。
高先生就是這麼一位懂得悠然自處的人。 他當然有發火的時候, 也有抑悶的時刻, 但不管順境逆境, 他都為自己在心底豎起一把理想標尺, 努力朝此邁去, 然後, 替自己打分數。 曾有一次跟他談及「性格決定命運」之類話題, 高先生說, 不, 家輝, 對普通人來說「性格決定命運」可能是對的, 但對我們這類人, 應該是「理想決定命運」, 我們相信的, 我們信仰的, 我們就去做, 義無反顧。
用長居北京的八年為例吧, 到過高先生家裡的人都知道, 屋內堆滿書籍和電影光碟, 他替中國大陸和台北的一些企業做顧問工作, 但絕非吃老本, 而是不斷汲取新知識和新理念, 把別人交付到他手上的案子做到最好。 而在此八年, 高先生也培養了一項新習慣: 陪太太朗讀聖經。 高太太柯元馨乃虔誠教徒, 高信疆雖仍未全心投入信仰, 但在太太的勸告和要求下, 依然每天三次---早午晚---透過北京和台北之間的長途電話陪她讀經。 曾有一夜在北京我和高先生喝酒到十點半, 他瞄一眼手錶, 道, 要回家了, 元馨在等我的電話。 我隨同高先生回家, 坐在書桌前, 親眼看他拿著電話筒一句句頌讀經文並夾雜呼喊「阿門!」和「感謝主!」, 聲調如此溫柔和善。
待他掛上電話, 我問高先生, 你是不信神的, 這樣讀經會否令你覺得很不自在?
沒辦法, 你愛一個人, 便也要愛她選擇的事情。 高先生合上聖經, 點燃香煙, 在煙霧裡緩緩地、認真地說。 而且讀經久了, 我也找到了一些趣味, 經文裡有許多歷史和神話, 給我許多啟發。
高先生總是「元馨」前「元馨」後的, 病前如此, 病時更是。 高先生的第一階段化療頗為順利, 癌細胞有日顯的消退跡象, 各種健康指數亦漸好轉, 故他對治療充滿信心; 有一回他還笑道, 有一位同齡的朋友去探望他, 拍了照, 僅看照片, 還以為對方才是病人。 然而進入了第二階段化療, 不知何故, 形勢逆轉, 癌細胞急速「反攻」, 令他全身, 尤其右肩部分, 疼痛無比, 唯有依靠注射嗎啡鎮住; 大將軍有了逐漸敗退之頽勢。
去年十二月我到台北看望高先生, 他躺在和信醫院急診室的病床上, 頭髮掉光了, 但笑容仍是開朗的, 細述治療的轉折過程, 仍像說著傳奇的「報道文學」, 直至說到肉體之痛, 高先生忽然眼睛泛紅道, 每當痛到受不了, 我便回憶跟元馨的約會過程, 去哪裡看第一場電影, 第一次在哪間餐廳吃飯, 第一次牽手, 第一次接吻….想到這些, 身體便舒服得多。
高太太坐在病床旁邊, 聽著, 笑著, 偶爾說一句, 感謝主。
今年五月一日是高信疆和柯元馨首度約會的「四十三周年紀念」, 高太太記得, 高先生也沒有忘記, 因此在那天高太太特地買了一個蛋糕到和信醫院606號病房以示慶祝, 儘管高先生已經處於半昏半醒之間, 沒法進食了, 但於醒來之際見到蛋糕, 仍然精神一振, 輕聲說了一句「好漂亮」。
四十三年前的五月一日, 高信疆約柯元馨同遊新店碧潭, 事前明明說好還有其他朋友, 但高先生暗中囑咐朋友們提早一天出發, 好讓他有機會跟柯元馨獨處。 柯元馨問他, 咦, 其他人呢? 高信疆回答, 他們昨天已經來過了, 今天就只有你和我。 為了應付這場約會, 高先生典當了一條衭子, 換來十五元, 他把錢都花在跟柯元馨吃飯、吃西瓜、買雨傘上面了, 而後來, 有了一個家庭。 今年二月中旬, 高信疆受浸成為教徒, 站在病床邊, 高太太談起此事, 一直眯起眼睛, 笑。
我是五月二日早上從香港飛往台北探望高先生, 他仍然處於半昏半醒狀態, 昏睡時, 眼睛半閉, 對外界似乎已無知覺, 但當偶爾轉醒, 半張著眼睛, 嘴唇抖動, 彷彿想說些什麼。 教會的弟兄姐妹來看他, 高先生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的二兒子高英軒解釋, 父親一定是疚歉於沒能以最得體的儀容招呼訪客; 高先生還勉力抬起左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皮, 他忘記了髮已掉光, 那只是慣性的梳髮動件, 他向來要求自己以最佳姿勢面對別人。
張大春也來了, 他踏進病房時, 高先生睡了, 不久, 突然轉醒, 肯定是看見了我們, 眼神忽然變得激動, 同時把雙手伸前, 我和大春趕緊握住他的手掌, 他亦用力握了一下, 是的, 確是用力, 而那已是他所能使出的最大和最後的力氣了。
下午四點多, 我向昏睡中的高先生道別, 沒料到他竟有反應, 睜大眼睛, 輕動嘴唇, 說了一聲「你來了?」。 我和高先生對看了五分鐘, 他很明顯是很想說話, 嘴唇一直動, 但發不出聲音, 良久才說出一句「謝謝」。
我用力握著他的手, 回道, 高公, 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啊。
五月五日, 我早已回了香港, 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 手機響起, 我沒接到, 稍後查聽錄音留言, 是高太太的聲音: 「信疆已經在九點廿四分安息了。」
高先生的「元馨」代他向人間宣佈了戰事終結; 大將軍從此離開戰場, 該打的仗, 已經打完。
王家衛的眼鏡

終於近距離拍到了!
也有兩條中佬的抽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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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張叔平的神秘笑容
--- 十五年的<東邪西毒>是其實一個開竅過程
大約三個月前我有一趟非常美好的觀影經驗, 在香港特區, 在九龍某處, 有人租了一間戲院, 就八九個人, 林青霞、劉嘉玲、張叔平、狄龍、龍應台….坐在黑暗裡, 抬頭靜看<東邪西毒終極版>之劍雨刀風。
目迷, 耽美, 我在黑暗裡偷偷望了他們幾眼, 每個人的眼睛都閃動著讚嘆的明亮, 卻又隱隱帶著迷失, 似在光影叢林裡找不到回家的路。
散場後我頗好奇他們眼中的「迷失」是否因為 --- 如同十五年前初看之時 --- 「看不懂」電影內容, 但林青霞的一句話讓我放下擔憂, 離開戲院, 一起吃飯, 她把夾著餃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忽然, 開心地說, 「這次我看懂了, 以前不懂的, 現在都懂了」。
看懂就好; 那麼今天的「迷失」便應只是為了光影之美。 純粹為了美。
然而這又帶出了新問題: 為什麼當年讓人不易看懂的, 今天卻又忽可一目瞭然?
我沒把這疑問說出口, 倒發現綽號「阿叔」的張叔平望著林青霞, 展露了一個神秘的笑容, 似乎想回應些什麼, 卻又為了某些原因故意不說。
於是我決定找出<東邪西毒>的舊版本 DVD 仔細重溫 (插句題外話: 相對於今天的「終極版」, 十五年前的那個版本應該怎樣稱呼? 舊版? 「初現版」? 「遷就版」? 「妥協版」? ), 為自己找尋解答線索, 看看能否猜中張叔平的笑容意義。
兩個版本的<東邪西毒>其實改動得比想像中少。 增加了一些空鏡, 刪減了一些武打, 林青霞的廣東話配音回復了普通話原聲, 幾乎就是這樣了。 哦, 還有還有, 全片全新配上了馬友友的原創音樂, 那應是最最關鍵的改動了, 蒼涼的氣氛, 落寞的意景, 皆被有如畫筆的音符勾勒出每個精緻的細部, 心隨音走, 觀眾的心情被音符牽著帶著而高低起跌, 幾乎讓人有了錯覺, 以為片中所有影像都是為了音樂而演出而說話而七情上面而喜怒樂怨, 這是音樂的力量, 配樂至此已經不是「配」樂而是「主」樂了。
當然還有經由最新數碼科技修訂的畫面色彩。 鮮艷的更鮮艷, 沉鬱的更沉鬱, 每格影像皆回復了它在導演心中的本來面目, 山是山唉水是水, 故才有令人眼睛迷路的茫然震撼。
但難道就只是這些或增添或減少的情節和音樂和畫面令人忽然把電影「看懂了」? 應該不是吧, 我猜。 不會的, 這都非常重要, 但也應該不僅於此。
別忘了在舊版本到終極版之間有著十五年的遙遠時間啊。 十五年了。 這些年來, 王家衛陸續拍了不少新作品, 觀眾看完一部又一部, 除非是故意關掉頭腦或心靈, 否則總不能不有以領悟有以學習有以長進, 初時或許全部「看不懂」, 其後的, 看懂一些了, 又多看懂一些了, 再多看懂一些了, 一些連一些再連一些, 層層相加, 到了最後自會熬煉出一套「看懂王家衛」的索隱方法。
是的, 這些年來, 電影導演在光影創作上有了顯明的微調變化, 可電影觀眾也不會是原地踏步, 甚至除了王家衛, 他們亦能從其他導演的其他作品裡慢慢摸索和累積出一點看戲的本領。 關鍵字: 開竅。 這就是了, 從十五年前的<東邪西毒>到十五年後的<東邪西毒>, 從彼時到此時, 電影觀眾 --- 包括林青霞以及如我一般的善男子善女子普羅眾生 --- 其實經歷了一段時間不短的開竅過程。
馮小剛最近在香港某公開場合上嘲諷香港觀眾水平不高。 高低基礎先不論, 「開竅」卻是有的, 電影領域除了講究「創作藝術」, 亦不能欠缺「觀賞藝術」,套句大陸慣用語, 凡事總有一個過程。 十五年, 就是這個過程的局部展現。
張叔平當天的神秘笑容, 背後隱藏的是不是就是這個答案?
5.06.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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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2009
2.16.2009
羅志華

羅志華紀念文集出版了.
二月廿一日下午四點, 灣仔藝術中心,
有發佈會和紀念會.
書有編後記.
睡前再讀, 重溫黃碧雲那篇,
再一次, 心情難過.
黃寫得真好, 好到, 就是那種,
令你暗暗許願一定要比她先死,
以便讓她寫一篇文章悼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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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輝、馬家輝
《活在書堆下——我們懷念羅志華》這本文集的構思,始於二○○八年二月的一個下午,編一本關於羅志華的書,最先是葉輝提出的,他在羅志華追悼會上說,「羅志華於短短一生裏曾替不少人出了書,如今,是時候輪到我們出一本關於羅志華的書了」。
《活在書堆下》書名則是馬家輝提議的,我們二話不說便決定選用這個書名,是由於我們相信,再沒有一個字比「活」字更好,更貼切地為這本文集總結陳詞,羅志華一生最好的與最壞的時光,無疑都是「活在書堆下」,他和他主理的青文書屋為不少作者出版過有意義有價值的書,書彷彿就是他永遠的責任和承擔,他在最後的日子裏還固守着一倉書,還有一大堆永遠無法完成的書夢……
「活在書堆下」不光光是一個意象或隱喻,而是一種精神,我們以為,那就是隨着一個讀書的老好年代日漸遠去的精神,或可稱之為「羅志華精神」——我們永遠懷念這位戇直的書店主理人、獨立出版人,他為香港文化與香港文學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卻一直隱身於幕後的暗角,獨自承擔無比沉重與沉痛的責任和後果。
如果書堆真的是太沉重了,我們希望這本紀念文集能為羅志華解咒,讓他在世界的某一處「活」得輕省一些;如果書堆早已成為羅志華生命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願這本書可以肯定沉重的價值,讓他在未完成的書夢裏「活」得更充實。
《活在書堆下》分四輯,首兩輯是來自四方八面的悼文,第一輯選自報刊(羅貴祥與梁品亮的文章是專為文集撰寫的,從未發表),第二輯選自網絡(多不勝數,無法盡錄),第三輯選自傳媒對羅志華噩訊及追思會的報道,內地報章如《中國青年報》、《北京日報》報道得立體而翔實,因此很多片言隻語的報道便略而不選了;第四輯是「二樓書店」與青文書屋的追憶文章,從中可窺見香港文化一大特色的興衰變革。
《活在書堆下》的開卷與壓卷,俱為馬國明的文章,這刻意的編排基於一個想像:青文與曙光一室兩店,猶如唇齒,兩位書店主人長期分坐於一室的兩個角落,對於書堆裏的甘苦與悲歡,大概如魚飲水,恐非室外之人所能體會;這個最簡約的編輯蒙太奇,我們相信,正是對一個遠去的年代,一段讀書的老好日子,兩三代人的啟蒙時光,以及涉身其中的過來人,表達了摯誠的致意。
《活在書堆下——我們懷念羅志華》這本文集的構思,始於二○○八年二月的一個下午,編一本關於羅志華的書,最先是葉輝提出的,他在羅志華追悼會上說,「羅志華於短短一生裏曾替不少人出了書,如今,是時候輪到我們出一本關於羅志華的書了」。
《活在書堆下》書名則是馬家輝提議的,我們二話不說便決定選用這個書名,是由於我們相信,再沒有一個字比「活」字更好,更貼切地為這本文集總結陳詞,羅志華一生最好的與最壞的時光,無疑都是「活在書堆下」,他和他主理的青文書屋為不少作者出版過有意義有價值的書,書彷彿就是他永遠的責任和承擔,他在最後的日子裏還固守着一倉書,還有一大堆永遠無法完成的書夢……
「活在書堆下」不光光是一個意象或隱喻,而是一種精神,我們以為,那就是隨着一個讀書的老好年代日漸遠去的精神,或可稱之為「羅志華精神」——我們永遠懷念這位戇直的書店主理人、獨立出版人,他為香港文化與香港文學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卻一直隱身於幕後的暗角,獨自承擔無比沉重與沉痛的責任和後果。
如果書堆真的是太沉重了,我們希望這本紀念文集能為羅志華解咒,讓他在世界的某一處「活」得輕省一些;如果書堆早已成為羅志華生命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願這本書可以肯定沉重的價值,讓他在未完成的書夢裏「活」得更充實。
《活在書堆下》分四輯,首兩輯是來自四方八面的悼文,第一輯選自報刊(羅貴祥與梁品亮的文章是專為文集撰寫的,從未發表),第二輯選自網絡(多不勝數,無法盡錄),第三輯選自傳媒對羅志華噩訊及追思會的報道,內地報章如《中國青年報》、《北京日報》報道得立體而翔實,因此很多片言隻語的報道便略而不選了;第四輯是「二樓書店」與青文書屋的追憶文章,從中可窺見香港文化一大特色的興衰變革。
《活在書堆下》的開卷與壓卷,俱為馬國明的文章,這刻意的編排基於一個想像:青文與曙光一室兩店,猶如唇齒,兩位書店主人長期分坐於一室的兩個角落,對於書堆裏的甘苦與悲歡,大概如魚飲水,恐非室外之人所能體會;這個最簡約的編輯蒙太奇,我們相信,正是對一個遠去的年代,一段讀書的老好日子,兩三代人的啟蒙時光,以及涉身其中的過來人,表達了摯誠的致意。
2.11.2009
1.20.2009
楊照
自在遊走於瑣碎與嚴重之間
──序『他們』
by 楊照
馬家輝和我有許多相同的地方。我們都是一九六三年出生,屬兔的,甚至還都是四月出生的,我月頭他月尾。我們都有一個女兒,只有一個女兒。他在香港,我在台灣,我們的工作都很雜,寫作、演講、座談、廣播、電視都做,文化、新聞、政治都管。
不過我很清楚,有一件事我們絕不相同,我不會寫、很怕寫短文章,家輝會寫、而且看來還蠻享受寫短文的。
開始寫作以來,常常接到編輯邀稿的電話,如果截稿時間趕一點,電話那頭習慣性地說:「八百字就夠了!」我也就習慣性地回答:「沒那麼多時間寫字數那麼少的文章啊!」
我講的完全是實話。短文章,往往越短的越花時間。沒有想法不能寫,一個想法鋪陳開來,一下就幾百字了。給我兩三千字的篇幅,我可以很快將按照自己的節奏和口氣在「一坐之間」(one sit)完成交稿。但如果是幾百字的稿子,往往起了個頭,寫一寫起身繞室徘徊,考慮後要嘛放棄顯然寫不進有限規模裡的題材,要嘛坐回去不顧限制先放任自己把文章寫完,再起身繞室徘徊一番,然後花大段時間把文章刪改成人家要的長短。
這種毛病困擾我多年。二00四年,在自我挑戰念頭刺激下,一時衝動答應了家輝的邀約,在他主編的『明報.世紀副刊』寫一個每天六百字的專欄,寫了五個月。那一百五十天,真是折磨。每天交稿沒那麼難,家輝的比喻最貼切:「就像每天要洗澡一樣嘛!」養成習慣了就是。難的是那六百字,只有六百字。印象太深刻了,一百五十天,自己心底感覺只交過兩種稿子──什麼東西都沒講的,和勉強動了截肢手術的碎亂段落。
那次的痛苦經驗讓我更加確認自己寫不來短文的。至於我為什麼寫不來短文,倒是在連續讀了家輝的幾本文集,包括『我們』、『你們』、『他們』系列,才有了比較清楚的理解。
因為我沒有家輝那種輕易遊走於瑣碎與嚴重間的自在本事。許多寫短文的人,理所當然覺得短就必然瑣碎,短小必然帶隨輕薄。日常身邊發生什麼事、見了什麼人,都能寫成文章。這樣的文字無法說服我──別人幹嘛知道你的瑣碎生活與平常感受呢?改托爾斯泰的話:「所有人的輕薄瑣碎通通都一樣,但每個生命的嚴肅沉重卻各自不同。」我相信、我堅持,不管用什麼語氣寫,既然要寫成文章別人看,總還是要有其超越個人瑣事之外,特別的觀點與想法。
家輝擅長寫短文,一來因為他擁有一種西式的機智(wit)。他腦袋的基本組構原則就是「隱喻」(metaphor)。每一件日常活動與感受,立刻聯繫到一種統合式的隱喻中,同時又成為別的事物的譬喻。每天交稿和每天洗澡構成一組隱喻關係。所以他可以藉隱喻帶出許多不必在文章裡明寫細寫的東西,儉省了許多篇幅。
家輝擅長寫短文,二來還因為他有一種來自傳統文明的「掌故心靈」。掌故是過去遺留下來的瑣事,太瑣碎了以致寫不進歷史中,只能片段地存留;但是時間給了這些過去的瑣事特殊的趣味與暗沉卻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家輝將現實的瑣事與各種掌故並列,於是那光就鋪設感染到現實上了。
雖然和他總是看來年輕帥氣的外表不太相符,我在家輝的文章裡讀到他的「遺老氣」。他是英國紳士智慧「噴趣」(Punch)的遺老,是民國報人與小品文傳統的「遺老」,他還是香港電影風雲時代的遺老。跟所有遺老一樣,他的現實生活隨時與這些舊式記憶光影錯織,構成了特殊的多層時間結構。
家輝和我,還有一件事很不一樣。家輝怕老,我卻只怕不夠老。每年四月初,我會接到家輝的越洋電話,提醒我過生日了,順便感慨一下我們都又老了一歲,我一定得安慰他:「到月底前,你比我小一歲了!」
家輝怕老我不怕,因為他長得比較帥,美男子跟美女一樣,對時光迢遞格外敏感。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別的理由。我只怕不老,因為我最喜歡記憶帶來的深沉,要懷舊自己先得有點「舊」才有說服力。這點上,家輝跟我剛好相反,他對抗著自己的那份「遺老氣」,用現實年輕活潑來保持平衡,如此才塑造了一個魅力獨特的香江人物。
馬家輝和我有許多相同的地方。我們都是一九六三年出生,屬兔的,甚至還都是四月出生的,我月頭他月尾。我們都有一個女兒,只有一個女兒。他在香港,我在台灣,我們的工作都很雜,寫作、演講、座談、廣播、電視都做,文化、新聞、政治都管。
不過我很清楚,有一件事我們絕不相同,我不會寫、很怕寫短文章,家輝會寫、而且看來還蠻享受寫短文的。
開始寫作以來,常常接到編輯邀稿的電話,如果截稿時間趕一點,電話那頭習慣性地說:「八百字就夠了!」我也就習慣性地回答:「沒那麼多時間寫字數那麼少的文章啊!」
我講的完全是實話。短文章,往往越短的越花時間。沒有想法不能寫,一個想法鋪陳開來,一下就幾百字了。給我兩三千字的篇幅,我可以很快將按照自己的節奏和口氣在「一坐之間」(one sit)完成交稿。但如果是幾百字的稿子,往往起了個頭,寫一寫起身繞室徘徊,考慮後要嘛放棄顯然寫不進有限規模裡的題材,要嘛坐回去不顧限制先放任自己把文章寫完,再起身繞室徘徊一番,然後花大段時間把文章刪改成人家要的長短。
這種毛病困擾我多年。二00四年,在自我挑戰念頭刺激下,一時衝動答應了家輝的邀約,在他主編的『明報.世紀副刊』寫一個每天六百字的專欄,寫了五個月。那一百五十天,真是折磨。每天交稿沒那麼難,家輝的比喻最貼切:「就像每天要洗澡一樣嘛!」養成習慣了就是。難的是那六百字,只有六百字。印象太深刻了,一百五十天,自己心底感覺只交過兩種稿子──什麼東西都沒講的,和勉強動了截肢手術的碎亂段落。
那次的痛苦經驗讓我更加確認自己寫不來短文的。至於我為什麼寫不來短文,倒是在連續讀了家輝的幾本文集,包括『我們』、『你們』、『他們』系列,才有了比較清楚的理解。
因為我沒有家輝那種輕易遊走於瑣碎與嚴重間的自在本事。許多寫短文的人,理所當然覺得短就必然瑣碎,短小必然帶隨輕薄。日常身邊發生什麼事、見了什麼人,都能寫成文章。這樣的文字無法說服我──別人幹嘛知道你的瑣碎生活與平常感受呢?改托爾斯泰的話:「所有人的輕薄瑣碎通通都一樣,但每個生命的嚴肅沉重卻各自不同。」我相信、我堅持,不管用什麼語氣寫,既然要寫成文章別人看,總還是要有其超越個人瑣事之外,特別的觀點與想法。
家輝擅長寫短文,一來因為他擁有一種西式的機智(wit)。他腦袋的基本組構原則就是「隱喻」(metaphor)。每一件日常活動與感受,立刻聯繫到一種統合式的隱喻中,同時又成為別的事物的譬喻。每天交稿和每天洗澡構成一組隱喻關係。所以他可以藉隱喻帶出許多不必在文章裡明寫細寫的東西,儉省了許多篇幅。
家輝擅長寫短文,二來還因為他有一種來自傳統文明的「掌故心靈」。掌故是過去遺留下來的瑣事,太瑣碎了以致寫不進歷史中,只能片段地存留;但是時間給了這些過去的瑣事特殊的趣味與暗沉卻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家輝將現實的瑣事與各種掌故並列,於是那光就鋪設感染到現實上了。
雖然和他總是看來年輕帥氣的外表不太相符,我在家輝的文章裡讀到他的「遺老氣」。他是英國紳士智慧「噴趣」(Punch)的遺老,是民國報人與小品文傳統的「遺老」,他還是香港電影風雲時代的遺老。跟所有遺老一樣,他的現實生活隨時與這些舊式記憶光影錯織,構成了特殊的多層時間結構。
家輝和我,還有一件事很不一樣。家輝怕老,我卻只怕不夠老。每年四月初,我會接到家輝的越洋電話,提醒我過生日了,順便感慨一下我們都又老了一歲,我一定得安慰他:「到月底前,你比我小一歲了!」
家輝怕老我不怕,因為他長得比較帥,美男子跟美女一樣,對時光迢遞格外敏感。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別的理由。我只怕不老,因為我最喜歡記憶帶來的深沉,要懷舊自己先得有點「舊」才有說服力。這點上,家輝跟我剛好相反,他對抗著自己的那份「遺老氣」,用現實年輕活潑來保持平衡,如此才塑造了一個魅力獨特的香江人物。
書本的顏色



書本的顏色
07 年出版了<我們>, 08 年出版了<你們>, 之後, 是2009 年的<他們>了。
這是一本事先張揚的書, 去年早已預告它的來臨, 原先以為編輯過程將會非常順暢, 豈料, 動手了, 終究有所轉折。
本來跟<我們><你們>一樣, 此書打算以<明報>每周「筆陣」專欄的兩千多字時事評論作為主要基礎, 加入一些生活隨筆, 長短兼備, 多元混雜。 然而到了編完初稿才發現總字數竟然接近廿五萬, 太多了, 太厚了, 不太reader-friendly, 於是大刪特刪, 踢走了大部分評論, 改以散文為主。
可是, 到了校對階段, 赫見內容仍然厚達四百頁, 仍然累贅, 乃把心一橫, 索性抽起所有「筆陣」, 只保留了隨筆, 因此這書的名字雖然跟前兩書「系出同『們』」, 但就文字性質而言, 它「純粹」得多, 議論少、抒懷多, 全是散文。
封面顏色倒保持格調一致, 一言蔽之, 就是「怪雞」。
一切由胡恩威開始。
2007年他替<我們>設計封面, 選擇了搶眼的蘋果綠, 我覺得效果不錯, 故在2008年自行決定替<你們>封面套上妖艷的紫色; 到了 2009 年, 既然怪雞在先, 便絕對不能平庸於後, 乃膽粗粗地用了檸檬黃, 一種看見便會引發口腔分泌酸味的挑逗顏色。 黃紫綠, 綠紫黃, 三書並列架上, 僅是顏色便夠曖昧擾攘, 亦足襯托書內文章所觸及的紛雜世情。
這三本書, 各有副標題, 分別是「關於這個時代的一些喜悅與憂傷」(<我們>)、「關於這個時代的一些綺麗與崩壞」(<你們>)和「關於這個時代的一些臉容和成敗」(<他們>), 題如其文, 試寫人間的繁盛與衰頹, 我想向讀者表達的, 就是這些了。
在<我們>序裡, 我曾引用楊照文字代述心情, 並謝謝他的啟發。 他知道後, 傳來電郵表示「沒做什麼貢獻」卻得我感謝, 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 嘿, 哪用不好意思? 我怎可能放過他? 在<他們>出書前一個星期, 我迫他匆忙寫序, 故反而輪到我對他有點不好意思了。
以楊照始, 由楊照終, 一「們」三書, 到此為止。希望大家喜歡。
07 年出版了<我們>, 08 年出版了<你們>, 之後, 是2009 年的<他們>了。
這是一本事先張揚的書, 去年早已預告它的來臨, 原先以為編輯過程將會非常順暢, 豈料, 動手了, 終究有所轉折。
本來跟<我們><你們>一樣, 此書打算以<明報>每周「筆陣」專欄的兩千多字時事評論作為主要基礎, 加入一些生活隨筆, 長短兼備, 多元混雜。 然而到了編完初稿才發現總字數竟然接近廿五萬, 太多了, 太厚了, 不太reader-friendly, 於是大刪特刪, 踢走了大部分評論, 改以散文為主。
可是, 到了校對階段, 赫見內容仍然厚達四百頁, 仍然累贅, 乃把心一橫, 索性抽起所有「筆陣」, 只保留了隨筆, 因此這書的名字雖然跟前兩書「系出同『們』」, 但就文字性質而言, 它「純粹」得多, 議論少、抒懷多, 全是散文。
封面顏色倒保持格調一致, 一言蔽之, 就是「怪雞」。
一切由胡恩威開始。
2007年他替<我們>設計封面, 選擇了搶眼的蘋果綠, 我覺得效果不錯, 故在2008年自行決定替<你們>封面套上妖艷的紫色; 到了 2009 年, 既然怪雞在先, 便絕對不能平庸於後, 乃膽粗粗地用了檸檬黃, 一種看見便會引發口腔分泌酸味的挑逗顏色。 黃紫綠, 綠紫黃, 三書並列架上, 僅是顏色便夠曖昧擾攘, 亦足襯托書內文章所觸及的紛雜世情。
這三本書, 各有副標題, 分別是「關於這個時代的一些喜悅與憂傷」(<我們>)、「關於這個時代的一些綺麗與崩壞」(<你們>)和「關於這個時代的一些臉容和成敗」(<他們>), 題如其文, 試寫人間的繁盛與衰頹, 我想向讀者表達的, 就是這些了。
在<我們>序裡, 我曾引用楊照文字代述心情, 並謝謝他的啟發。 他知道後, 傳來電郵表示「沒做什麼貢獻」卻得我感謝, 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 嘿, 哪用不好意思? 我怎可能放過他? 在<他們>出書前一個星期, 我迫他匆忙寫序, 故反而輪到我對他有點不好意思了。
以楊照始, 由楊照終, 一「們」三書, 到此為止。希望大家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