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2008
4.04.2008
3.09.2008
同代人
出席了同代人的喪禮,行前,有感而發,用五四年代的文藝腔對身邊的人道,唉,若我猝死,請將我草草埋掉,我不想讓朋友懷傷心替我辦理追思。
豈料身邊的人把眼朝天一望,露出眼白,露出很不屑的神態,直接提醒我:喂,大佬,咪畀人叫你幾聲大佬,你就真係以為自己係大佬。你以為你是誰呀?蔣介石?你以為今夕何夕?民國初年?今時今日,想有資格被「草草埋掉」都幾難,你以為係卑微,其實係奢侈。依家個個都係火葬,人已死,再燒一次,等於再死一次。有錢人全屍被埋,只死一次;普通人家,就要死兩次。
咁又講得。
土葬是浪漫而貴族的死亡處理,但若像張愛玲般把骨灰撒於大海,卻又略嫌刻意嬌情,世上畢竟只有一個張愛玲,餘者莫學,學者自侮。那麼,最理想的死亡處理可能就係簡簡單單的六個字:依習俗,求×其。
一於咁話,一於依習俗,一於求×其。不求特奢,不求特簡,順心隨意就好了,辦事人想點就點,反正死者已矣,一無所知。
說回那天出席喪禮之事,或因心裏仍在細味有關「草草埋掉」的奢華夢想,當坐在旁邊的黃碧雲低聲問我,三月七日的朋友追思會如何籌辦,我竟將之聽成「你的喪禮如何籌辦」,心底一驚,暗想這個女子怎麼知道我最近跟身邊的人談過死亡問題,乃支支吾吾,答曰,唔知呀,未諗到啊,求其啦。
後來她再問一次,我才聽得清楚。
或許「求其」確是最好的態度。死者已無發言權,最好交由親友全權決定;即使死前已立下喪禮要求,亦等於強迫親友順從己意,未免霸道。所以,放手吧,眼睛一閉,任由處理,點話點好。
黃碧雲便有這種豁達。她畫了一張西蒙波娃像,送給我,並應我要求,在畫背簽名兼寫了一個文字玩笑: 「馬家輝,百年歸老,做乜都得。此證。」同代人,有了一些年紀,終究要半真半假地對朋友囑託一些或喜或悲的事情了。
我遂想起一位女子對另一位女子說過:你記得跟丈夫講明,你若死去,不管他如何百般討厭我,仍請他務必通知我。我不想缺席你的喪禮。
處理得宜, 「有備無患」。但問題是,人過四十,誰先死,誰知道呢?
紅鞋子
買完了票在戲院門外等候
進場,看見旁邊豎起一幅龐
大的廣告牌,紅鞋蕩漾,黃燈射照,
似是一彎濕潤的舌尖從兩道孤勾的薄唇間吐出,
呼氣如蘭,勾誘你,問你,怎樣,敢不敢,嘗一嘗?
等候五分鐘,看見不少善男子善女子從廣告牌前走過,
男的見了都是眉眼一揚,嘴角稍稍抽動,似在壓抑趨前
吻舐的暴烈欲望。女的呢,抱歉,我不太懂得女人,
猜不透她們想的是些什麼,但觀其眼簾翼動的密切頻率,
應該亦是有所冀盼與渴求,說不定是在想像如何把
自己的腳掌伸進鞋內,再把帶子扣好縛好,然後紅塵擾攘,
好讓女子羨慕、男子舐舌。
高跟鞋的穿著感受想必是不舒服的,儘管比纏足好得多,
卻又殘留著纏足暗影。中國傳統說法是纏足的作用在於取悅男子,
一來是提供視覺上的變態美感,二來是限制女子的行動自由,
再往生理上看,是令女性的陰道肌肉結構因扭曲而狹窄而有張力,
終而在肉體上讓男子「獲益」。
高跟鞋之心理機制會否類近?鞋子上腳,腰挺了,臀翹了,
腿也看起來修長了,作用或如雄性動物於思春期間所滲發
的特殊香氣體味,目的在於提醒男人,喂,老兄,別懶惰,
要開工了。
至於身體上之改造功能,穿與不穿,箇中差異,唯待有心人予以研究或比試。
前陣子讀報見有英國科學家指出,高跟鞋穿久了,生理有變,
女士遂易享受強烈的性高潮。報紙消息向來不可信,有待查證,
若為事實,原來不僅「女為悅己者穿」,亦是「女為己悅者穿」,
利他行為同時是自利行為,衣飾文明背後,另有一門性別政治。
夠鐘了,帶這番懸想入場看戲,幸好看的是《2 百萬奪命奇案》,
在節奏緩慢的劇情空隙之間,足夠我一心二用,記掛戲院門外的那隻,
唉, 要命的紅鞋子。
她的香港故事

她其實是「師奶之王」
--- 沈殿霞女士遺留下來的香港故事
沈殿霞女士不幸離世而留下滿城遺憾, 香江風雨, 小島陰晴,
一位演藝人物的豐潤身影其實折射著一個城市的曲折輪廓,
在斜陽西照下, 我們眯起眼睛看, 大可看出一些似隱還現的紋路。
四十年了, 沈殿霞在娛樂圈衝蕩四十載, 朗朗笑聲迴盪人耳,
帶香港人帶來了無數歡樂, 也為自己贏得了「開心菓」的正能量代號。
然而, 愈是深入民間的公眾人物, 其形像往往也愈複雜多變,
橫看成嶺側成峰, 像一顆多稜角的鑽石或水晶,
左邊看是紫, 右邊看是藍, 再把位置轉一下,
原來是無以名之的另一種璀燦, 這就叫做「精采」。
肥肥正是如此, 平面單調的「開心菓」三字
豈足刻劃她於台前幕後的變化多端?
四十年來, 沈殿霞以電視屏幕為戰場基地,
努力不懈地開拓她的擁躉觀眾、 擴闊她的娛樂版圖,
這個歷程正是電視產業在香港騰空起飛的黃金歲月,
這段歲月也造就了一個非常獨特的香港女性社群,
她們被賦了一個共同名字, 叫做, 師奶。
是的, 沈殿霞其實有著兩個截然相反的屏幕形像,
除了是笑聲朗朗的「開心菓」, 更是厲言霍霍的
「肥師奶」, 她幫助也借助TVB 這個「師奶台」
擄獲了無數香港女性的感情認同和形像歸屬,
欲拆解「師奶」這個身分概念, 還須先看肥肥
曾經做過些什麼。
這些年來沈殿霞演出過無數的師奶角色, 有
時候是富貴人家, 住豪宅, 坐大車, 用名牌,
就像我們每天打開報紙娛樂版所見的所謂名媛阿太;
有時候係基層百姓, 住公屋, 迫巴士, 提著兩個膠袋
進出於超級市場, 在村屋空地上開枱打牌; 更多的時候,
她是城市中產, 不富不貧, 不高不低, 在階級的夾縫中
過著悲欣交集的尋常日子。
而無論演出哪種師奶, 如果我們夠細心,
必可發現沈殿霞透過造型與演技以及性格替「師奶」
兩字灌注入最大的自主能量: 她總是氣大夾惡,
她總是理直氣壯或理不直也氣壯, 她總是毫不猶豫地
替自己和家人的最大利益出頭抗爭, 她確有
低頭溫順的片刻, 但最常見的畢竟是挺胸叉腰的霸氣姿態,
就在抬頭揚頸的剎那, 沈殿霞替香港家庭主婦的自立自強
爭來了充分的「抗爭合法性」;
不必羞愧, 毋須退縮, 在傳統家庭的遊戲框框內,
師奶有著屬於自己的一份貢獻, 她們的肩膀承擔著
家庭成員的集體利益, 我們在嘲笑之餘,
更該多給關注、了解, 以及肯定。
多年以來,「師奶」這個稱謂一直遭過分地污名化、妖魔化,
誰被貼上這個標籤, 誰即代表品味低下、無知惡俗、橫蠻粗鄙;
但我猜想, TVB 建構的「師奶」概念之所以能被港人普遍受落,
其實反映了香港人對於「家庭主婦」這個角色的愛恨曖昧, 更
隱含著香港人對於「家庭」這個社會組織單位的焦慮反應。
世上沒有「單身奶師」這種人物吧? 舉凡被稱為師奶,
注定跟家庭命運緊縛在一起, 離婚後的男人仍然可以是「麻甩佬」,
但恢復單身的師奶便不再是師奶, 有家庭的地方即有師奶,
有師奶的地方即有家庭, 師奶概念建基於家庭概念之上, 兩者二而一。
因此, 當一位女士「以師奶之名」叉腰挺胸,
無論結局或過程皆非僅跟她一人有關, 她所得到的榮,
是整個家庭的榮; 她所取來的辱, 是整個家庭的辱,
在許許多多乍看似是個人行為的師奶舉措背後,
實皆牽涉所有家庭成員的
關係重組、穩定平衡、危機紓解、經濟得失、面子有無等等直接或無形利益。
電視和電影裡的沈殿霞的師奶形像總是同時並存著
「麻煩製造者」和「危機紓解者」的雙重角色,
在不同的時代或場景裡, 她製造了不同的麻煩和提供了
不同的解救方法, 從而引導香港人正視「家庭」凝聚的重要性,
唯有透過凝聚, 甚至唯有透過以師奶作為中心的凝聚,
家庭危機始能獲得解決。 我們厭惡師奶言行,
卻不可以沒有師奶; 我們被師奶激怒, 卻又經常得救於師奶智慧,
沈殿霞向我們示範了師奶的十大優點與十大缺點,
讓我們於宣洩了對師奶的愛恨情緒之餘,
也學懂了如何跟師奶相處, 也就等於,
如何跟一個變動不居的時代和家庭型態相處。
在這意義上, 我們可以說, 沈殿霞是香港的「師奶之王」。
但沈殿霞的面向又當然不止於師奶。
記不記得<歡樂今宵>短劇裡的那個上海婆?
一口上海話, 得理不饒人, 「尋晚夜, 個上海婆鬧我,
我係都唔認錯, 佢吱吱喳喳、巴巴閉閉, 睬佢我就傻」,
她把這個兼具溫情與粗暴的角色演繹得令人又喜又怨,
除了確實演得好, 也因為現實生活裡確有類似的人物對照,
七十年代的香港地, 確是到處有著這類上海婆。
好了, 到了廿一世紀新過渡, 曾有一段日子,
沈殿霞又以港星身分飛赴新加坡演英語劇,
原來在廣東話、上海話、國語以外,
她另有一番跨國境、跨語種的演藝才能。
若加上她在歌影視方面的造詣 (別忘了她的精湛的主持功力),
再加上她在策劃方面的靈活 (別忘了數次的情侶合唱團和四朵金花都是她的創意), 沈殿霞渾身有著「非純粹性」的文化元素, 不定於一尊, 不限於一門,
簡直是眾所期待和想像的「香港精神」的具體縮影,
香港的成功從來不是依靠單一本領, 香港人亦以「識走位」作為
行動核心價值,
而這一切, 早已在沈殿霞的省籍、語言、角色、崗位上標誌了象徵。
還有啊在沈殿霞病逝以後, 藝人追悼,
莫不深念她對於娛樂圈後輩的提攜拉拔。
這是值得尊敬的事實, 從眾人的言辭與眼神可以
看出沈殿霞之備受敬重, 而這亦展現了華人社會的文化核心價值,
做了前輩, 理應對後輩提攜有加, 娛樂圈就是所謂「大家庭」,
家庭內, 理應「父/母慈子孝」, 此或所以資深藝人的花名
統統是「大哥」、「校長」、「媽打」、「契媽」之類。
換了在荷李活, 相信沒有幾個人會關心羅拔烈福
有否給小輩演戲機會、梅莉史翠普會否常對晚輩指引提點,
在異邦世界, 大家唯一看重的恐怕是羅拔烈福能否在
七十高齡再衝高峰、梅莉史翠普能否以六十風華詮釋新角;
唯有在香港, 再洋化, 終究是華人血肉, 在個人成就
競賽以外, 資深藝人必須承擔額外的論斷標準。
沈殿霞只有一位, 離去了, 也就回歸大寂、靜默無聲。
可是香港故事仍得有人說下去, 從沈殿霞身上,
我們找到了一些可供述說的線索, 或殿容莊嚴, 或霞光艷照,
都有助我們加深認清香港的真面目,
這是沈女士給香港留下的另一種遺產, 我們自懂珍惜。
2.19.2008
喂, 羅志華

有冇搞撚錯呀巴打你駛唔駛死得咁死黑色幽默?
你係唔係慌死大家唔記得你所以專登要搞埋0的咁0既0野?
你答我鴉, 喂, 羅志華。
報紙話你在整理貨倉時被從晝架上跌落0黎0的書責死,
世事有冇咁巧合呀大佬真係虧你做得出來。
賣了幾十年書, 賣到書店執笠, 獵犬終須山上喪, 書商終被書壓死,
雖然命短兼命苦, 但亦算係求仁得仁死而無憾,
至少, 香港開埠以來, 你可能係第一個被書壓死的倒閉書商,
歹命如此卻又好運如此, 真是教人哭笑不得。
0拿, 相識一場, 你都咪話我對你唔住。
「青文」結業當天, 門庭冷清, 只有我在下午六點趕頭趕命
放下手中工作趕去書店探你, 一來幫你影拆招牌的紀念相,
二來買回早前託你訂購卻仍未買單的書, 我是「青文」的最後一個顧客,
呢句話, 係你親自講0既, 我受落。
當天進店, 你照例坐在櫃台旁面無表情地打電腦,
偶爾講個關於文人是非的冷笑話, 自己皮笑肉不笑,
滿臉瞧不起這個世界, 唯有講起太極, 精神來了, 雙眼發亮,
猛話要替我的版面寫一系列武術文章, 兼且要拉我倒塔咁早
爬起身去跟你學太極。 我擰頭耍手道, 咪搞我,
生有時, 死有命, 要我咁早起身我寧願早0的歸西。
你看到了嗎, 羅志華? 你依家終於明我講乜啦?
0拿, 再講一次, 生有時, 死有命, 當日如果唔係書店執笠,
就唔會有咁多書塞嚮貨倉書架, 咁你今日就唔會被書活埋,
回頭細想, 執笠造就死亡, 執笠彷彿為了死亡,
當你以為執笠好慘, 更慘的原來尚在後頭, 人間萬事真係好撚詭異。
拜拜啦, 羅志華。 去到天堂或地獄你應會繼續練太極,
唔該記住留番個 quota 俾我到時去搵你學0野,
係咁先啦, 你真係令我好撚沮喪在這樣的一個寒冷下午。
自拍有理
這道到底叫做什麼「門」?
---- 兼論自拍狂潮背後的性別文化意義
藝人性愛照片在網上流傳而引爆了激烈爭議,
溫文爾雅的練乙錚先生稱之為「艷照門」,
明刀明槍的梁文道兄則喚之為「裸照門」,
我忍不住提出第三個選項以供考慮: 春照門。。
「裸照」說得太單刀直入了, 而且失諸平面死寂,
彷彿只有一堆皮肉橫陳直躺於小房間內,
跟上水屠房裡倒掛著的豬屍可有一比,
就描述具體場景的詞彙能力而言, 略為失色。
「艷照」比較有影有色, 稍為接近圖像真貌,
即使不看「原著」, 亦能令人聯想到照片的情節內容,
但仍嫌流於沉靜, 未能刻劃人物主角的纏綿動作;
sensational 有餘, erotic 不足。
「春照」一詞顯然更為貼切, 春色如許、春光照人、
春風拂臉、春意無邊、春日遲遲、春至今朝燕、
春羅雙鴛鴦、春帆江上雨、春吹回白日、春夢暗隨三月景、
春水初生乳燕飛….漢字系統裡的「春」處處洋溢喜悅情緒,
而且動態滿盈, 簡直像連環快拍, 一字風流,
點破了春艷背後的你來我往,
古人用「春宮」形容男女性愛圖像,
自是一脈相傳春心蕩, 寓精緻於濕潮。
善於憑「春」寄意, 是這個古老民族的語言貢獻,
對於「春照門」三字之精之妙,
博學善感的練博士和梁先生想必深領其意,。
但值得擔心的是, 這個民族的某些區民畢竟愈來愈摩登了,
也奇怪地, 愈來愈失語了, 尤其從事媒體工作的某些區民,
失語程度簡直倒退至原始階段, 看見裸露嬉春即只懂罵之為「淫」,
以至於幾乎無照不淫, 正如看見乳房即只懂叫做「波」、
看見做愛即只懂叫做「扑」、看見陰戶即只懂叫做「西」、
看見陽具即只懂叫做「x」……完全失去了多元詞彙的駕馭和欣賞能力。
因此, 「春照門」也者, 恐怕流行不易,
說不定更會有人將之誤看為「春袋門」,
化精緻為惡俗, 替語言鈍化添上一筆額外罪孽。
然而, 不管這椿事件叫做什麼「門」, 也不管這個「門」將在什麼時候
以什麼形式淡出香港報刊的頭條和封面, 任何一位願意面對現實的人
皆有必要思考這組跟文化研究深切相關的後現代提問:
自拍, 尤其是女性裸體或性愛自拍, 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回事?
可以是什麼樣的一回事?
難道自拍者真的只是為了一時之「爽」?
基於一時的所謂「荒淫」? 出自一時的所謂「好天真和好傻」?
難道自拍, 尤其是女性裸體或性愛自拍, 沒有任何「道德」上的合理性?
如果有, 這又是怎樣的一種道德? 誰的道德?
陳巧盈在昨天刊登於本報「世紀版」的<我的身體我來拍>文內,
列舉了一連串歐美女性主義藝術家的名字及範例,
充分說明了自拍早已成為一種「女性情慾自主」的探索浪潮;
但若把這浪潮放在更深廣的兩性關係、網絡關係上考察, 必能看出更多意義和訊息。
縱使不乞靈於例如齊澤克(Slavoj Zizek) 之類的文化理論大師,
任何一位善於觀察的人必知道,
後現代消費文明基本上建立在我們對於影像的慾望之上。
後現代媒體投射各式各類的人事物影像符號, 勾動我們的認同慾望,
引誘我們掏錢購享受。 後現代城市的玻璃幕牆和商場設計,
鏡子無處不在, 近望遠觀, 我們看見別人更看見自己,
也早已慣於透過別人的眼睛窺見自己、想像自己。
凡此種種, 都是先把自己消融於一個外在影像之中,
然後再根據這外在影像來打造一個「完整」的自己;
倒過來說,「後現代肉身」必然包含了兩部分:
「真實肉身」, 以及經由影像慾望所勾動的「想像肉身」,
兩者合而為一, 難捨難離。
這就是說, 手機自拍狂潮其實是後現代文明發展進程上的一種必然邏輯,
因為我們早被灌入了對於影像的無窮渴求, 對於自我影像的建構、掌握、探索,
早已是植入我們心底的一種「慾望裝置」。
吊詭的是, 就女性而言, 這種「慾望裝置」既有保守父權的一面
(例如各式時裝和美容風尚就是教導女性「女為悅己者容」),
卻亦有進步開放的一面, 因為,在傳統的性別關係上,
女性的軀體和性愛向來被賦予「陌生化」和「沉默化」特質,
所謂「好女孩」是不應該對這認識太多的、發言太多的、暴露太多的,
否則,便是, 「淫蕩」;
而手機和數碼相機正正提供了極大的方便性,
讓女性能在私密的空間內窺探自己的私密軀體影像,
甚而窺探自己和情人的私密行為, 甚而進一步把影像放在網絡上供眾人窺探。
手機的出現, 以及網絡的便利, 讓女性終於可以在毫無技術難度的
情況下認識、掌握自己的私密身體, 甚至在公共空間內以此影像挑釁男性
(別忘了網上有許多女性自拍是刻意拍出所謂「醜陋的裸體」以挑戰父權的美醜標準),
讓自己的身體自在發聲。
在性別政治意義上, 自拍確讓女性在歷史上首度「擁有」了自己的身體。
自拍狂潮亦跟網絡空間有著極複雜的辯証關係, 因篇幅不夠, 這裡只能略為論述。
網絡是公共空間, 正如現實中的公共空間, 基本上屬於男性主導。
現實裡的街頭是男性的, 所謂「好男孩」是從街角 learn to be a man,
學習各種求生和競爭技能, 女性則剛相反, 所謂「好女孩」最好儘量遠離街頭,
以免被壞人侵害, 也以免引起所謂「好人」的擔心和不安。
網絡空間正正複製了現實特色, 充滿父權的色情資訊,
沒人認真批判對待, 反而, 一旦有女人 --- 尤其是名女人 --- 自拍照
被放或主動放上網, 例必引起掀然大波,
眾人在爭相之餘亦必予以踐踏咒罵, 斥之為「淫」為「蕩」,
而說穿了, 潛意識只是想在網絡空間上維持男性特權而框限女性的自主探索,
終極目標是減低父權受到挑釁所引發的焦慮。
「好女孩」不上網, 即使上網亦要「循規蹈矩」,
否則, 將被有如獵巫般追殺。
藝人網照引爆社會議論, 保守群情追殺「女巫」,
我其實並不驚訝。 我真正驚訝的是, 香港不是向來有不少人
號稱「女性主義者」嗎? 不是仍有一些所謂「性權學會」之類的進步組織嗎?
怎麼忽然都沉默了?怎麼忘了借用此事撰文或開咪探討一下
春照背後的性別文化意義, 開拓一下港人眼界?
香港的進步人士, 包括向以進步自居兼曾留學外地的所謂泛民人士,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難道都在忙著沉溺觀賞春照?
1.29.2008
博益
文化出版界生病了, 霍震霆在哪裡?
「博益」出版集團於仍有利潤的營運狀態下倉皇結業, 在商言商, 是否一個良好的經營決定, 值得港九新界所有開設 EMBA 課程的大專院校用作討論個案, 但這個「傷感情」的商業決策之所以令文化界普遍感到不安, 或許因為它暴露了一個存在已久卻一直難以改變的惡性結構: 文化創作者所佔據的市場位置過於弱勢, 每逢遭遇有違文化期待的「不文」對待, 例吃大虧, 以至毫無招架還手能力。
且看是次事件所涉及的版權爭議。
「博益」於決定結業或所謂「中止運作」(suspend)後, 通知作者, 邀其回購書籍, 而沒被回購又沒法於四月以前在市場販售的書本, 將悉數銷毀, 半部不留; 尤有甚者, 出版社只肯讓作者回購書籍, 拒絕讓作者回購版權。
這意味, 已簽約並出書的作者他日難望將書再版, 也難令著作被放置於書店架上讓讀者購得 (因為「博益」合約大多向作者取得了「永久版權」); 已簽約而仍未出書的作者則如同中了空寶, 必須留待一段漫長日子始能把稿子交由另一間出版社處理面世 (因為「博益」合約通常註明若於交稿後十八個月內仍未出版, 視為協議失效)。 無論情況屬於前者或後者, 文化人的感受必勁不良好。
合約之事, 一個願打, 一個願捱, 有何不妥?
合約條款之妥與不妥, 屬於商業和法律問題, 有板有眼, 馬虎不得, 也不應該馬虎, 有待法界和商界的專業討論, 但一間機構在營運時如何制訂合約、在結業時如何處理合約, 則是文化問題, 值得所有關注文化的人細心探究, 尤其當一間機構以文化出版為業, 若於營運時過份霸道、 於結業時過分兇悍, 即足反映社會整體「文化生態」之沉淪不振, 沒法不令關注文化的人發出幾聲嘆息與憤慨。
「博益」之霸道與兇悍, 在於它愛以在國際出版界不常見的「購買永久版權」模式和特長合約失效時限來跟作者商談合約, 要求跟作者一紙訂終身, 年輕作者在市場資訊匱乏、欠缺專業咨詢支援、信賴企業商譽、急求出書晋身「作家」之列等主客觀因素下, 揮筆一簽, 甘受束縛, 箇中所謂「自願」, 想必包含了甚多無可奈何。
沒錯, 簽約之後, 作者確實享受到身列「博益作家群」的無形榮譽, 也分沾了「博益」行銷網絡的便利, 但換了在其他國際城市, 即使是同樣具備良好商譽的出版社, 即使是同樣願意花錢培養新人和擁有健全流通網絡的出版社, 通常亦只以五年或十年的版權時限簽訂作家, 極少也極難以終身合約把作者長期困住; 至於在作者交稿後, 出版社通常亦須在半年至九個月內出書, 極少也極難以十八個月的「長交吉期」來拖延作者。 以「博益」之專業而選擇終身之途, 顯然是吃定了創作者的市場弱勢, 決意以大欺小、以大誘小、大石壓頂、大山凌天, 令作者沒法不自綁手腳。
但更關鍵的問題是, 跟作者簽訂了終身合約之後、 佔盡了作者便宜之後, 「博益」倒不見得花費了認真的心力在編書、製書、印書、推書之上, 多年以來, 它所出的書籍從內容到包裝、從概念到影響, 十年不變、廿年不變、幾乎卅年也不變, 高低雅俗倒先不論, 令人最感氣餒的是它在出版格局上的溫吞自限, 完全浪費了以大企業作為營運後盾的市場優勢, 沒能替香港社會開創或提升半點像樣的文化氣魄。
自「博益」宣佈行將銷書後, 坊間傳聞有政治團體蘊釀到洋報社門前抗議, 口號是「反對生葬香港26 年文化」云云。 此事若真, 倒令人感受矛盾, 因為如果把博益廿多年來所出版的各式袋裝書內容簡化等同為「26香港文化」, 那麼, 「香港文化」的形態與深度也確使人懷疑並悲哀; 反而, 博益廿多年來在對待作者態度上的霸道, 尤其在結業處理上的兇悍, 或許才算展現了「香港文化」的某個不堪側影, 那就是, 有風駛盡悝、得勢不饒人、佔了優勢不做事、以文化利潤為業卻以銷毀文化結業; 簡言之, 就是「中環價值」的最劣質落實。
若把討論焦點拉闊到博益結業以外, 必可發現香港出版界可議之處尚多, 縈縈大者包括版稅計算方式的糊塗與混亂 (不同出版社有不同的計算方式, 但皆以壓低作者所得為大前提)、版稅結算制度的欠缺與不全 (請問一下你身邊的「作家」朋友, 他們是否至少有七成人從沒收過版稅、也根本不知道如何跟出版社核算版稅真偽?)、批發流通系統的壟斷與封閉 (「次文化堂」的主事者不是經常出版了論政諷政之書而沒法在大型連鎖書店出售嗎? 你能夠在大書店買到那本<屎片醫生回憶錄>嗎?)、編輯工作者的自我審查 (不妨問一下尊子, 他的論政諷政漫畫在結集出書時有沒有受到刪減或迴避?)…..箇中種種, 有些屬於文化氣候問題, 必須經由長期的教育薰陶始能改善, 然而, 有許多卻屬於出版行業的制度建立和法例規管問題, 若掌權者、主事者能有遠見、能有大見、能有定見, 一手推動, 一手策劃, 必可收立竿見影之功, 但情況顯然是, 香港人既愛說「在商只言商!」和「中環價值萬歲!」, 誰又會多管此等文化閒事呢?
喔, 且慢, 其實應該是有人有責任去管的。 記不記得我們在立法會內仍有一位功能組別議員叫做霍震霆? 記不記得他的功能組別叫做「體育、演藝、文化及出版界」? 對於博益之悍然銷書而置其他可能性於不顧 (例如捐書贈書作公共文化用途), 對於文化出版界多年來的荒唐和失格的運作制度, 你可曾聽見霍議員說過半句話、表過半點態? 是次蘊釀抗議博益的文化人似乎只找了梁家傑、單仲楷、劉慧卿等人幫忙, 不知道是否完全忘記了霍先生的存在? 抑或找過了, 只是他毫不理睬?
本來, 一間出版社就只是一間出版社, 但一間出版社如何自我了斷, 確足牽動一個社會的「文化神經」。 不管內容層次高低, 那畢竟是書籍, 那畢竟是創作心得, 那畢竟是精神產物, 請小心輕放, please。
1.06.2008
這群王八蛋!
喬老爺來港「說明」人大《決定》以後,報紙上連日來皆有廣告表示支持,
社團組織,專業商會,名人猛人,爭先恐後把名字列於其上,向北京高喊擁護啊擁護、效忠啊效忠。
一看見,我就想笑。
歐美洋報亦是經常有表態廣告的,但人家表的態,通常只是「反對」的態,
針對某項公共政策宣示不滿立場,那是批判性的、進攻性的、戰爭號角性的,
旨在展示姿勢也在力挽狂瀾,務求引起注意與討論,
務求大家re-consider 眼前的錯誤景。
香港也有這類批判式廣告,但更多的,毋寧是擁戴式的叩頭廣告,
在紅彤彤的版面上,在效忠交心的文字裏,我們幾乎可以看見一群人、又一群人,
搶著跪在君王面前,低頭鞠躬,嘴裏喊念,
謝主隆恩, 但願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樣姿態,當然古已有之。袁世凱宣布稱帝以前,
不是有一群又一群的社團組織擠著上京勸進嗎?
什麼商人請願團、農夫請願團、乞丐請願團、歌女請願團…… 所有「功能組別」都露臉顯身,
擠盡吃奶之力,恭請袁老爺做皇帝。
他們也各自湊了一點錢,在各式畫報上刊登廣告列名支持,
這些人啊,從來沒見他們對主政者的不仁不義批評半句,
然而每當主政者推出新政策,不問好壞,他們總是挺身支持。
或許,這就是他們的「和諧」定義,這就是他們的「愛國」定義。
曾局長請放心,他們絕對不是「忽然和諧」、「忽然愛國」,
他們的持久度,遠佳於除了燦爛笑容便是目中無人的陳方安生。
萬歲萬歲萬萬歲,讓我也表個態,不為什麼,只為,有-著-數。
死因
她於離開後仍然留下問號, 有人說她死於子彈, 有人說她死於炸彈,
但最新的官方版本是, 她是死於頭撞天窗。
不可以的, 怎麼可以呢, 貝娜齊爾怎麼可以不是被子彈殺死的呢?
就算不是被子彈當場擊斃, 她至少應是遭自殺炸彈所引爆的鐵片所傷, 失血而死;
總之我們沒法接受官方版本, 我們打死也不願相信,
她只是在慌亂之中不慎把頭撞向汽車的天窗鐵柄。
這樣的官方死法顯然不夠悲壯, 甚至帶著一點滑稽成分,
令貝娜齊爾的犧牲失去了幾 cc 的形像分數。
我是真心真意地懷疑: 官方故意公佈所謂第三個死因版本,
不讓貝娜齊爾在完美的場景中死去; 人死了,
官方仍然要把她「抹黑」, 不讓她的血流得過於鮮艷奪目。
這等於再一次謀殺貝娜齊爾, 讓她於死亡之後, 再死一次。
貝娜齊爾是沒法不死的, 父親死了, 兄弟死了,
她承襲了家族的經濟財富與政治資源,
死亡的影子從她由哈佛返回巴基斯坦那天已經在她背上塗上幽暗的顏色。
這是她的宿命, 亦是南亞政治的宿命, 像依足劇本演戲般,
貝娜齊爾唸完了屬於她的對白, 是謝幕的時候了,
有如冥冥中的天意安排, 她站在車內, 把半個身子暴露到天窗以外,
雙手高揚, 似向觀眾道別, 然後槍炮齊鳴, 她從此轉到後台休息。
頭撞天窗不應該屬於劇情, 這太反高潮了, 貝娜齊爾演得這麼好, 不應該這麼對待她。
讓她在兇狠的子彈和橫蠻的爆炸中倒下吧, 這是對一位這麼出色的悲劇演員的最大敬禮, 我們熱烈鼓掌, 沒有半分猶豫; 再見了, 貝娜齊爾, 我們將深深記住你的容顏, 尤其是那張其實攝於十年以前的遺照。
願她安息。
她的男人
貝娜齊爾去世, 兒子接位領導反對派, 但因仍然在學, 在其畢業以前, 實際權力仍然掌握在父親手上。
這樣的一位父親曾因貪污罪兩度坐牢, 財團說他慣受百分之十回佣, 故有「百分之十先生」的嘲諷綽號, 然而在貝娜齊爾眼中, 他仍是清白的、偉大的; 「人民最後將明白, 他其實是巴基斯坦的曼德拉」, 貝娜齊爾在一次訪談裡幽幽地說。
參與政治的可厭往往在於沒法把「真面目」和「假面具」分離, 譬如說, 當貝娜齊爾說這句話的時候, 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只是在政治現實需要的情況下, 沒法不硬著頭皮替罪証確鑿的丈夫辯護, 抑或是, 她打從心底相信丈夫的清白,她信任他、她接受他的辯解, 因為, 這叫做愛。 在女人的愛情裡, 只有甘地, 沒有希特拉。
女人的愛情總是以信任打底, 但也因此必然跟懷疑掛鈎。 為了讓自己感受到愛情的存在, 女人喜歡偶爾帶著懷疑的眼光察看身邊的男人, 然後有意無意地放水, 讓他通過了自己的檢定與考驗, 以便她能確認信任, 在信任裡尋得充盈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女人喜歡在「懷疑 – 信任 – 再懷疑 – 重新信任」的思考圈中緩步跑, 汗流浹背, 這也是一種略帶自虐的快感。
貝娜齊爾生前肯定花了不少時間在睡房內迫問丈夫的貪污詳情, 最後她選擇信任, 因為她不願意放棄丈夫, 因為她明白, 一放手, 自己亦會往下掉, 掉到盡頭。
可是她畢竟先於她的男人離開。 放下懷疑與信任, 願她平靜。
勾引他
貝娜齊爾之子猶在就學, 處理完母親的喪禮,
從炎熱的巴基斯坦飛回嚴寒的英國牛津,
在冰天雪地裡, 暫忘傷痛, 啃讀經典。
不知道同學們怎樣看他? 課室內, 恐怕必會分心吧?
坐在後排, 遠遠望過去, 他的側臉盡是哀傷, 本已憂鬱的眼神更顯悲働,
這麼青春的臉孔已經銘刻了家國民族的深仇厚恨, 這樣的五官, 非常耐看,
因為裡面有太多太多的故事與想像。
當其他同學在畢業前忙於向跨國企業遞交搵工的 CV, 他可能正在飛返故國的航班上,
坐在父親身旁, 幫忙籌劃下一屆大選的佈陣策略了。
在未來的十年、廿年, 你肯定能夠經常在 BBC 或<泰晤士報>上看見他的照片和讀到他的消息,
他被人群簇擁, 慷慨激昂地, 用你不熟悉的語言發表著煽情的演說。
終有一天, 他說不定成為巴基斯坦總理, 並前往倫敦進行國是訪問,
在唐寧街十號, 英國首相跟他平起平坐, 一起喝茶吃餅論天下。
喔, 不, 他也許, 相當不幸, 還未畢業已經在一次回國助選的動亂中遭到槍擊,
步上外祖父、舅舅、母親的後塵, 成為巴基斯坦史上第 N 個被暗殺的政治人物。
如果運氣稍佳, 他可能保住了性命, 在政變之後, 流亡海外,
往返於倫敦和華盛頓之間靜候回國執政的大好時機。
總之他的未來都是歷史, 能夠遇上這樣的一位同學, 是你的運氣。
所以, 還等什麼?
想辦法去勾引他, 管他是天長地久或春風朝夕,
跟他有過一段纏綿, 在往後的日子,
你便有許多回憶可以暗自細味、有不少秘聞可以對人述說。
站在悲劇的廢墟上, 他成為牛津最有魅力的單身漢了。
反正不會永遠活著

讀王朔新著<致女兒書>, 薄薄的, 才一百頁,
不到三萬字吧, 卻是動容者多, 處處感受到一位父親的自私和偉大、計較與包容。
文字是王朔的一貫風格, 尖銳果斷, 彷彿恨不得在每一行每一句裡罵盡天下人,
但這回, 不止罵天下人, 連自己也罵了, 王朔揭開自己的陰暗與軟弱,
對女兒說盡自己的灰與沉, 寫完之後, 我猜他必有耗脫之感。
或如他所說,
「做了小人就勇敢地當一個小人, 這是我在你面前僅能保存的最後一點榮譽感」。
王朔的文字有稜有角, 若用北方腔調的普通話去讀,
極有音樂的節奏感, 對文字認真的人, 一定懂得欣賞。
在書內, 王朔多次調侃了母親; 在書末, 有跋, 以問答形式出現,
王朔說了一段警語:
「說真的, 我特別猶豫, 原來我想再寫一點, 但也不想寫了。
這裡頭, 我也需要一個勇氣, 我的勇氣也有限。
簡短點吧, 說多了反而言不由衷。
最後想對我媽說聲, 對不起。
要是冒犯了誰使誰不痛快了請你這麼想:
反正咱們也不會永遠活著, 早晚有一天, 很快, 就會永不相見。」
這是赤裸裸的殘酷。 這也是赤裸裸的真實。
父母與子女, 以至於任何一個個體與另一個個體,
「有今生, 沒來世」, 就是短短的這把日子而已,
對於得失愛恨, 換個角度想想, 便容易釋然。
王朔的序也是好看的。
他謂, 「總的說來, 出這裡再次証明了我是不甘寂寞的、虛榮的、拿親情出來賣錢的
--- 那怎麼了? 我就這樣。 瞧不起我別買呀。 就跟你多正經似的。 誰也沒求著你」。
痛快淋漓。 下次出書, 我打算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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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在<致女兒書>裡有此一段:
有一天帶女兒路過天安門, 問她知不知道毛主席, 她說知道, 是古代人;
王朔心下十分感慨, 照女兒的說法, 他也是從古代過來的人, 只隔一輩就這樣遙遠。
新新人類的「古代」定義總是簡單而廣闊, 反正不屬於自己的一代, 便是古代了,
毛主席與秦始皇, 是同代人; 王朔與白居易, 亦是。
有了簡單而廣闊的定義, 新新人類才可以生活得快快樂樂,
簡單而廣闊, 總是快樂。
此或所以香港最近一年經常出現有關「世代交替」的熱切討論,
年輕人聚在一起, 開口「上一代」、「這一代」, 閉口「二字頭」、「五字頭」,
彷彿只要按年齡把人與人之間的界線劃出來,
然後, 把責任丟到對方那邊, 把委屈放在自己這邊,
有了假想敵, 有了推搪的藉口, 所有問題便有了答案。
於是, 再說一次: 簡單而廣闊, 總是快樂。
偶爾聽聞新生世代自栩於擅長「連結」, 深信這是力量的來源。
啊, 失敬了, 原來如此, 難免慚愧, 應該學習。
然而細心想想, 又有哪個世代不擅於「連結」呢?
又有哪個世代不曾抱怨被前人擋住了進路呢?
後之視今, 猶今之視昔, 世情循環,
真正重要的可能是, 如何成就自己, 而不是如何消減別人。
忽然想起一張好久好久以前在電腦上的自製照片。
用自己的頭取代了毛主席, 當時純粹貪玩, 如今才驚覺,
或許,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毛澤東, 如同每個人都必將成為古人,
任你再強於連結, 很快, 很快, 大江東去, 也只是一灘肥膩可厭的油水罷了。
欄杆飛
行經皇后像廣場, 順道到立法會門前看望那一群絕食男女,
天寒地凍,睡在街頭,呢個聖誕認真熱血。
每回有人絕食,我去探望,心裏都發現自己不是好人,
因為每回我都很想先到美心快餐店買一隻豉油雞髀,帶到現場,
一邊跟絕食者聊天,一邊拿雞髀大咬特咬。想像絕食者的流口水模樣,
我便想笑。我是沒法絕食的,但理由並非貪吃。我向來味蕾粗獷,
分不大清楚食物的甜鹹苦辣, 有什麼便吃什麼,不太揀擇。
沒法絕食,只因怕餓,不知何故我自小即是飢餓焦慮者,
肚皮稍有餓感, 馬上煩躁不安,沒辦法專心做事情。
所以, 若要我絕食, 我寧願投降; 我寧願不要普選了,
好吧好吧,2047 再選吧,2047 不選也不打緊,
就讓曾鈺成和田北俊輪流做特首做到他們九十歲吧,我餓了,
只要給我一隻美心豉油雞髀,你說什麼就什麼好了。
同理,我沒法想像陳方安生會絕食。如此自顧優雅的女人,
肯天寒地凍睡在街頭不碰她的三文治或鵝肝或牛扒嗎?
不會的,陳方安生連到中聯辦門前抗議也不會;
她早已陪伴家人飛到她的倫敦度假去了。
這樣的偽善女子,
把票投給她,實不甘心,
但不把票投給她,更不放心。這是香港人的悲哀。
夜裏, 在立法會門前偶遇梁家傑。
和他握手,對他說,來,替你拍一張「欄杆飛」照片。
他很down to earth, 二話不說便騎坐到欄杆上,
並應我要求抬頭望天,民主路遙,阿爺攔路,
也就只好祈求天主保佑了。
12.25.2007
偶像
聖誕前夕打電話到台灣調侃楊照, 他沒接, 故只能在電話留言, 喂, 老兄, 今天晚上我會在派對上見到你的偶像狄龍, 現在是下午兩點半, 你趕快搭四點的飛機來香港參加吧。
第二天再打電話找他, 他接了, 我告訴他派對上有誰誰誰, 故意讓他妒忌。 我又說, 人家年輕人愛玩「交換日記」, 我們中年人不如玩玩「交換偶像」, 我把狄龍介紹給你, 你把馬英九介紹給我, 各取所需, 不是很好嗎?
楊照倒過來調侃我, 道, 你確定馬英九是你的偶像嗎?
應該仍是吧。 到了一個年紀, 對於「偶像」二字的定義和感覺都跟年輕時候很不一樣了, 在年輕的日子, 「偶像」就是崇拜、就是迷戀、就是只見其好不見其壞, 而當自己有了一些所謂生命歷練, 固然已能弄懂「所有人都只不過是凡人」的尋常道理, 但亦領悟對方能夠取得今天這個成就實在得來不易, 每個人都有他的掙扎, 如同每個人都有他的局限, 遠遠看望對方的長處, 正是自己想做卻總做不來或不敢做或沒緣做, 心嚮往之, 便是「偶像」了。
所以, 有的, 偶像仍是有的; 馬英九當然仍是偶像。
楊照亦仍是偶照。 那樣的深思博學, 那樣的精進努力, 拿著筆, 迫問世界也挑戰自己, 在文字裡, 不離不棄, 把自己的生命銘印於一筆一劃之間。 這番心力其實是我最想最想學習。
去年九月在台北跟他吃飯, 看了他隨身帶著的稿紙, 上面寫著小說, 走到哪裡, 寫到哪裡; 唯有在寫小說的時候, 我的心才最平靜, 楊照說。 後世總會因為你寫了一些好的文學作品而包容你、接受你。
我明白的, 偶像。 安身立命, 這就是了; 我沒寫小說, 但我懂, 別人常誤認我寫評論是為了名與利與權, 其實我真正渴求的也只不過是, 唉, 容包與接受。
瘋掉了
那個晚上吃過飯後在旺角街頭截的士, 看見一間大樓的地下有間模型店, 心血來潮, 趨前察看, 竟像踏進時光隧道般把我拉回童年。
原來賣的都是槍, 長槍, 短槍, 獵槍, 牛仔槍, 機關槍, 當然都是假的了, 都只是汽槍, 但仿真度極高, 令我看得口水直流。
其實早就知道地球上有這類東西, 只不過懶得找尋, 一直想著, 慢慢再找, 老了再找, 當作老來的生活嗜好, 也不錯。 沒料如今偶遇, 人未老, 心卻先動, 恨不得各買一款回家放著把玩, 略圓一下小時候的玩槍夢。
就這樣, 看完這間店, 再看另一間店, 前前後後有十多間模型店都是賣槍的, 我來來回回, 像參觀博物館般, 徹底滿足了視覺享受。 到最後, 壓住心頭痕癢, 只挑了一把左輪, 還是那句話, 慢慢來, 以後一把把買, 老來不愁寂寞。
* * * *
小時候住的是一梯四伙的那種單幢樓, 伙伙有男孩子, 放學後做完功課, 像候鳥約定一樣, 準時四點半聚集在樓梯口跑跑跳跳, 也幾乎每日都玩豆槍, 一人一把, 啪啪啪, 小黃豆射到臉上身上, 無傷大雅的疼, 極有刺激感。
「食飯啦, 衰仔!」, 只待其中一戶母親扯開喉嚨這樣喊了一聲, 便是遊戲結束的時候, 各自歸家, 留下滿地豆子, 奇怪的是, 印象中從沒聽過「垃圾婆」有所投訴。
那時候, 好想好想長大了, 買一把真槍。
* * * *
把汽槍買回家, 把玩著, 忍不住模仿周潤發在地上滾來翻去躲避敵人, 小女孩從書房走出來, 看見了, 瞪著眼睛大喊一聲, 媽咪, 爸爸瘋掉了!
其後, 我嫌固定的槍靶不夠挑戰性, 對小女孩說, 我送你一本新書, 你把槍靶高舉在頭頂, 在客廳走來走去, 俾我射擊, 好唔好?
她頭也不回地走到書房, 一邊走, 一邊說, 我覺得你真的瘋掉了。
其後, 我只好買了一堆 Wii 的射槍遊戲, 面對電視屏幕做槍王, 同樣玩得很快樂。 這個聖誕, 我玩得很快樂。
聖誕大餐

在沒有「民主快餐」的夜裡想起「聖誕大餐」
聖誕前夕有一群男女以「爭取普選」之名於街頭絕食,
世景荒荒, 除了電視新聞花了大概十秒時間予以報道,
似乎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畢竟, 股市重上兩萬八千點了, 樓市更連灣仔的牙籤新廈亦挑戰呎價一萬,
對許多香港人來說, 普選不普選早已無關痛癢, 至少在這個普天同慶的好日子,
絕食男女的吶喊全被淹沒於狂歡喧嘩裡, 飢腸轆轆的悲鳴力量顯得如斯微薄虛弱,
反之, 六百萬人的集體飽嗝饗徹雲霄, 吃食比天大,
一如那位面目猙獰的政壇惡老所說, 「不如食飽0的」,
普選遙遙無望, 往後絕食抗議的機會還多很呢。
聖誕節, 最適宜吃什麼? 可惜現在已經不流行「聖誕大餐」了,
否則, 這最適合。
上世紀七十年代以前, 沒吃過「聖誕大餐」的香港人,
恐怕未算見識過什麼是「豪」的聖誕節。 聖誕大餐的「大」,
用得世俗而精準, 世俗者在於直接點破心底的欲望渴求,
精準者在於深刻描述了菜色的豐盛充盈, 看見這個「大」字,
我們幾乎登時看見一個人坐在餐桌面前, 眼睛張得大大的, 嘴巴張得大大的,
然後, 把兩雙手張大, 狼吞虎嚥地把所有能夠塞進嘴巴的食物都吞進腸胃。
這是文字的精妙, 等同繪畫與攝影。
但這個「大」字並非香港人所發明, 在清代, 廣州城內, 洋人疾走,
吃西餐是很摩登的上等享受, 在潮陽做了兩年縣令的浙江人陳坤
即曾在<嶺南雜事詩鈔>裡以詩詠之, 題曰「食大餐」,
詩前有注謂「仿洋人羅列饗食謂之食大餐」,
詩云: 「古人饗食禮尤繁, 不似貪饕手致餮;
彷彿屠門甘大嚼, 鳴鐘列鼎愧同論。」
香港掌故專家梁濤先生曾有研討指出, 西餐由廣州而澳門而香港,
逐漸在華人社會流行普及, 而其吃法, 跟今天有別,
「從前正式的西餐, 是將各種菜式排列在食客面前, 任食客大嚼的,
有點像今日吃自助餐時, 那張放食品的桌子的情形, 只是份量比今日的自助餐為少而已。
食物全部放在食客面前, 侍應生站在旁邊, 食客指一指吃什麼,
侍應生就將食客要吃的那一味東西拿到面前, 任食客歡喜吃多少就吃多少」,
氣勢沛然, 難免令我們聯想到唱「擔番口大雪茄, 充生哂認經理」的梁醒波。
梁濤先生又記錄了1905年二月份<循環日報>上的一段廣告,
那是一間叫做「鹿角酒店」的西餐單, 如今重溫, 不無趣意;
當時的餐廳向顧客提供兩類選擇, 一曰「小餐」, 一曰「大餐」,
前者九毫, 後者一圓, 菜色分別如下。
小餐菜色: 1. 蟹肉泮絲湯; 2. 焗鮮魚; 3. 牛扒; 4. 茨會雞; 5. 番茄蛋; 6. 燒豬排; 7. 燴火腿; 8. 凍肉; 9. 咖喱蝦; 10. 炮茨仔; 11. 桃菜; 12. 布甸; 13 夾餅; 14. 咖啡; 15. 糖茶; 16. 牛奶; 17. 芝士; 18. 鮮果。
大餐菜色: 1. 吉士豆湯; 2. 炸魚; 3. 燒白鴿; 4. 炸西雞; 5. 大蝦巴地; 6. 路粉鴨肝; 7. 燒牛肉; 8. 燴火腿; 9. 凍肉; 10. 咖喱奄列; 11. 燴茨仔; 12. 燴蘿蔔; 13. 糖果布甸; 14. 杏仁餅; 15. 炸蛋絲; 16. 咖啡; 17. 糖茶; 18. 牛奶; 19. 芝士; 20. 鮮果。
一百年前的香港, 一圓已夠供養許多人整整一個月了, 用之以吃大餐一頓,
不能不算是超豪支出, 非大富人家絕對沒法負擔, 這又替大餐的「大」字再添新解了。
說到聖誕大餐之「大」, 除了渴求、除了豐盛、除了昂貴, 在某些情況下,
尚可產生某些特殊定義, 譬如說, 假如遭逢戰爭, 假如困餓已久,
只要能夠在聖誕來臨時吃上一頓安靜而充實的飯, 這樣的餐食,
在心理意義上, 便是聖誕「大」餐了。
記不記得中學課本談論過香港的1941 年?
那年聖誕, 是黑色聖誕, 日本鬼子來攻, 圍城十八日, 炮聲轟轟,
無論軍民皆難安寢、遑論飽食, 可惡的鬼子深明此理, 乃大打心理戰,
於佔領新界和九龍後, 在尖沙嘴岸邊架起揚聲器, 日以繼夜地用英語向港島守軍廣播喊話,
大意是說, 聖誕來啦, 你們在這裡死守是沒有的啦, 與其徒勞無功, 不如趕快投降,
好好吃一頓又熱又美味的聖誕大餐! Merry Christmas!
說不定還來得及回去英國老家, 跟等待你的妻子和子女團聚過年呢! Happy New Year!
廣播以外, 亦以飛機空投勸降傳單, 上面印滿熱火雞、牛扒、蛋糕之類美食,
並以英文寫著, 投降吧, 你們已經很餓了, 快抓緊機會, 在聖誕節吃一頓熱騰騰的大餐,
放下武器, 接受和平, 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沒人能夠確定這樣的廣播和文字有效, 如同沒人能夠全盤否定它們有效,
總之是, 就在那一年的十二月廿五日, 港督楊慕琦早上猶在鼓勵士兵奮勇抗敵,
但到了黃昏, 忽然改變主意, 跨海到半島酒店三樓,
在燭光下向日軍第23 軍司令酒井隆中將投降。
當天晚上, 我們可以猜想, 放下武器的英軍應是被准許吃飽的,
這是他們迎接三年又八個月戰俘生涯前的最後一頓晚餐,
這亦是他們生平所吃的第一頓「黑色聖誕餐」,
在大時代的大轉折裡, 這頓晚餐,
在歷史紀念的層面, 總也應該算是「大」餐吧?
停戰後的香港, 又如何?
張愛玲是有觀察的, 她在「燼餘錄」文章內記述了香港的淪陷體驗,
其中談吃, 談得淋漓盡致。 張小姐說:
「香港重新發現了『吃』的喜悅。 真奇怪, 一件最自然, 最基本的功能,
突然得到過分的注意, 在情感的光強烈的照射下, 竟變成下流的, 反常的。
在戰後的香港, 街上每隔五步十步便蹲著個衣冠濟楚的洋行職員模樣的人,
在小風爐上炸一個鐵硬的小黃餅。 香港城不比上海有作為,
新的投機事業發展得極慢。 許久許久, 街上的吃食仍舊為小黃餅所壟斷….。」
走過戰火的張愛玲在吃事裡領悟了香港的頑強生命力,
卻亦感動於香港的華麗與蒼涼, 所以她在文章的最末段是這樣寫的:
「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 我們坐在車上, 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
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 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店舖的櫥窗
裡找尋我們自己的影子 --- 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 蒼白, 渺小:
我們的自私與空虛, 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 --- 誰都像我們一樣,
然而我們每人都是孤獨的。」
今夜駕車駛經中環, 看看窗外的熙熙攘攘的歡笑男女,
想想街角另一邊坐著另一群孤獨的絕食男女,
我忍不住想起香港所曾有過的和現正經歷的
被人操縱命運的黑色聖誕, 以及飢餓, 以及飽足,
以及, 我們的蒼白和渺小和自私。
我看見了昔日的張愛玲, 如同張愛玲也曾預見了我們。
12.23.2007
提前派對
因各人都要出外,
ty 提前召集開派對, 八個人, 大吃大喝大唱.
狄龍, amy, lin, nansun,
都在了.
談電影, 很愉快, 畢竟我是紙上談兵,
他們都是專業內行, 談了許多我忽略了的細節,
開了耳界, 長了知識.
大佑彈結他唱了黃梅調,
唱'似是故人來'時, 因想起梅艷芳,有些人都想哭.
這段'天涯歌女',
上次錄了一次, 沒錄好,
如今重來.
ty 提前召集開派對, 八個人, 大吃大喝大唱.
狄龍, amy, lin, nansun,
都在了.
談電影, 很愉快, 畢竟我是紙上談兵,
他們都是專業內行, 談了許多我忽略了的細節,
開了耳界, 長了知識.
大佑彈結他唱了黃梅調,
唱'似是故人來'時, 因想起梅艷芳,有些人都想哭.
這段'天涯歌女',
上次錄了一次, 沒錄好,
如今重來.









